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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甘泉的耶鲁缘【苏炜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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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於 2011-2-3 12:50:54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岁月甘泉的耶鲁缘

文/苏炜

    2008年是中国大陆知识青年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的四十周年。应粤海知青网的邀请,我和农友霍东龄共同合作,由我主笔作词,霍东龄作曲,用一年多的时间,创作了这部大型交响叙事合唱曲:知青组歌《岁月甘泉》,并于2008年9月在广州公演。演出后产生的巨大反响,有点让我们俩始料未及。



    四十多年前的1968年,响应当时毛泽东主席的号召,全中国有将近两千万的中学生和城市青年,到遥远的边疆、海岛、山村、荒原务农劳作,在穷乡僻壤度过了自己宝贵的青春岁月。霍东龄和我,都是当年十五、六岁就下乡到海南岛农垦兵团的老知青。我们俩最早的合作,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海南岛的三江围海造田大会战。因为当年合作的一曲〈巡坝〉,被霍东龄在三十年后的一次电视採访节目中哼吟唱出,我当时恰巧就在广州家中的电视机前,由此偶然奇缘,引出了一次相隔万里、暌违几十年的耶鲁重逢和彻夜长谈。我们相约于2007年夏天,结伴重返下乡的海南山村,寻根、访亲、采风,从而酝酿出这次绵延数载、甘苦俱全、富有争议性也富有成就感的难得合作。


    “知青”与“上山下乡”,这是一段关涉到整整一代人命运的特殊人生旅程。这首大型组歌,从知青登船出海开始,乡间的垦荒劳作、男女恋情、思亲彷徨、洪水祸难,一直到他们的回访故地,感念土地和乡亲,其间充满的理想与幻灭、奉献与牺牲、苦难与风流、毁灭与造就、汗水和泪水、迷茫和欢笑……等等百味杂陈的意蕴。在我们笔下的旋律和歌唱中,只能述及其一叶一脉与一毫一沫;其引起热烈反响(包括音乐界的积极评价)的同时,伴随着激烈的争议和讨论,也就不难想像了。


    有意思的是这部作品降生后,在耶鲁校园发生的后续故事。


    知青组歌《岁月甘泉》在广州正式演出的同时,由广州太平洋影音公司出版了音乐CD。晚会结束,当晚的指挥、上海着名指挥家张国勇先生交给我一张名片,烦请我转交给耶鲁爱乐乐团指挥、耶鲁音乐学院指挥系的美籍韩裔教授咸信益先生(Shinik Hahm),希望通过我的顺手牵线,建立起上海音乐学院指挥系与耶鲁音乐学院的校际交流。回到耶鲁校园,我便在我的中文助教杨雯的引见下,把这张名片连同组歌音乐CD,送呈咸信益指挥。


    在学院音乐厅楼顶的一个排列着两架史坦威三角大钢琴的阔大空间。咸指挥噼面就提出要求,“能不能儘快把《岁月甘泉》的歌词,翻译成英文?”“为什麽?”我略略吃惊。“我喜欢这部作品。”他直白说道,“儘管我在韩国时也学过一点汉文,但我还是读不通歌词,我想深入瞭解音乐后面的故事——我要把它当作我下一个表演计划!”他显得话音急促。“能告诉我,你为什麽喜欢它吗?”“我听不懂中文,可我听到了一种对青春的歌唱。”他在英文的回答中反覆用了“Youth”(年轻)这个字,微笑裡带上了一种遥想般的凝视,“这样的旋律,这样的情绪气氛,让我想到我自己早年在韩国服兵役的年代。”“那是什麽时候?”“上个世纪的七○年代。”“真的吗?怎麽可能呢?”我瞪大了眼珠子,大为吃惊。这正是《岁月甘泉》描述的知青时代。虽然我知道咸指挥也是五○年代生人,大体上与我们同龄,“可是……按说,这是纯粹的中国调子,中国的故事,与你在韩国当兵的生活扯不上关係呀!”“就因为这个:青春!青春,不管放在哪裡,在什麽样的环境下,都是一样美丽的。”咸斩截地说。


    一个电话,咸指挥又把我喊过去了。“你有没有十五分钟?我要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。”原来是耶鲁校园内广为人知的另一位指挥汤姆‧多菲(Thomas Duffy)先生,耶鲁所有大庆典、大场面他都得抛头露面地为耶鲁铜管乐队指挥,一见面,他就一迭连声说道:“Shinik(咸信益)推荐我听了你的大作,我很喜欢,太好了!”他更是显得快言快语。


    他向我仔细打听歌裡所唱的“知青”和“上山下乡”的故事,我则向他提出我的疑问,“我感兴趣的是,这样的年轻农民的故事,你一定从来没有经历过,你为什麽会喜欢这部作品呢?”他的回答同样让我一惊,“它让我想到了自己曾经投身的反越战、争民权的那个年代的音乐。”我心裡一动,美国的越战时代,那也正是知青故事发生的同样年代呀;汤姆同样是我的同龄人,应该也属于相类于大陆“老三届”的战后“婴儿潮”的一代人。“是吗?”我打量他一眼,“你们所经历的反越战、争民权的年代,你们所唱的歌曲、所涉及的人生话题,应该和我们这些中国老知青大不一样吧?为什麽……”“这就是我着急地想读到歌词英译的原因。连我自己也暗暗吃惊,这完全是另一个时代、另一个世界的旋律和歌唱,为什麽它还能那样打动我?”他略一踌躇,冒出了一个同样让我意外的提议,“我想把这个作品改编成一个铜管乐伴奏演出的版本,你觉得,作曲家东尼先生(霍东龄)会同意吗?”


    下一回见面,咸信益和汤姆两位指挥,都读到了我的学生温侯廷(Austin Woerner )所作的精采漂亮的《岁月甘泉》歌词的英文翻译。《岁月甘泉》的歌题,源自于歌词“在苦难中掘一口深井”,在中文裡含有“苦尽甘来”的意蕴。可是在英文翻译中,与“泉水”有关的词彙无论如何都翻不出这种苦涩意味来。温侯廷和我几经商量,最后决定,把他翻译歌词裡的一句话,变成英文题目,全题是:“Ask the Sky and the Earth——A Cantata for the Sent-down Youth”,反转为中文,则成了“问苍天,问大地:一个关于下放青年的清唱剧”;中文的意思显得很悲怆,英文裡这种感觉则不强烈,反而很合适表现一个下乡知青日常在大自然中的感受。“没关係,上山下乡运动本来就有一层悲怆意味。”出身北大荒兵团的排练指挥陆成东说。我谘询了作曲家霍东龄,最后敲定了英文歌题。


    咸信益和汤姆都对歌词英译本大为激赏,兴致勃勃地一再向我倾吐他们的观听感受。“一边读着英语歌词聆听这部作品,不但让我回到了自己当兵、服役的年轻时代,”咸指挥说,“也让我想起我父亲早年在日本人的劳动营裡,到中国东北垦荒的故事。我一边听一边想,青春年代的磨难历练,不管放在哪一个时代、哪一种人群裡,都会焕发出一种特殊的激情、特殊的闪光。”“Passion!Passion!Passion!”咸信益日后在北京国家大剧院指挥演出这部作品的排练中,一再要求表演者以音乐语言、也以身体语言去阐释激情,表现出这个时代的氛围。 


    这其实是一场浩大的艺术工程。知青组歌《岁月甘泉》是一个含独唱、重唱、领唱的大型叙事合唱套曲,相类于西方的康塔塔(清唱剧)。共有八组九首歌,演唱长度四十五分钟。除了乐队的演奏,声乐部分(合唱与独唱)是更吃重的内容。2008年组建的广州粤海知青合唱团,是花了几乎一整年密集艰苦地排练,最后才得以成功演出。


    一切,于是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。老哥儿们,原北京中央歌剧院的着名男中音歌唱家和音乐教育家岳彩轮先生,出任了这个耶鲁版本的《岁月甘泉》合唱的艺术总监;同是老哥儿的耶鲁医学院电脑专家、曾经在北大荒当过知青的耶鲁华人合唱团指挥陆成东先生,便成为了新组建的“耶鲁《岁月甘泉》合唱团”的“大管家”:排练指挥兼召集人。按照运作惯例,耶鲁乐队指挥汤姆‧多菲先生首先定好了纽约卡内基音乐厅2011年2月26日和耶鲁乌斯音乐厅2月11日的演出排期,在与岳彩轮、陆成东和我碰头协商之后,合唱排练率先起步:招兵买马,创建网站,安排场地。


    可以想像,超过一百人的合唱队,踊跃报名参与的,首先是有过文革和知青经历的大陆“老三届”一拨旅美学子。他们大多在文革结束后考上大学,八、九○年代负笈留洋,至今已经学业和事业有成。为一个苦难年代的特殊群体述怀还愿,便成为他们最本真自然的歌唱动力。随即,“知青的弟弟妹妹们”或者“知青的后代亲友们”,也一一上了合唱团的应召名单。“《岁月甘泉》合唱网站”建立以后,组歌动听感人的旋律广泛流传开来,更是把康州本地来自台湾、香港、马来西亚等地的华裔歌唱爱好者,都吸引过来了。合唱团报名人数很快就突破了七、八十人。2010年春节刚过,分开耶鲁区和康州首府哈德福区两个地区的华人合唱团排练,便正式起动了。每週一次,风雨无阻;寒来暑去,持续时间将近一年。这种没有报酬、完全出自自愿和热情的合唱排练,其间所经历的训练艰辛和团员们所付出的精力、时间,真是一言难尽。


    “山有山的壮想,海有海的沉醉,不要问我青春悔不悔?没有什麽,比生命更可贵……”一次〈山的壮想〉的合练——这是一首悲悼被洪水冲走的知青战友的领唱与合唱,同时兼任排练指挥和男中音独唱的岳彩轮,在一段低缓悲凉的女声合唱之后,轻轻地、却是沉重地吐出这段歌词。身在合唱人群后方的我——听过了无数遍演唱的歌词作者——却忽然被这段演唱如电流击中一般地震颤不已!


    那场排练完后,合唱队员们似乎都有同感,把我层层围拢起来,七嘴八舌说道:苏老师,其实不光是〈山的壮想〉一曲,我们排练其他好几首曲子的时候,都是唱得直想掉眼泪。我们一定要把这种真切感受,传达给未来的美国听众。 (摘自《世界日报》副刊,2011年1月28日-29日)
發表於 2011-2-3 16:25:00 | 顯示全部樓層
看到最后,我知道我的眼泪一定会掉下来……
發表於 2011-2-11 17:58:00 | 顯示全部樓層
非常好!非常感人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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